一
上海到西安的机票是一千块钱,虽然一个周末完全可以找个诸如西塘、同里的地方转转,也算是逃离上海旅行去的方法。但我选择了西安。去西安,很多次了.每次的理由都是同样的,逃离。逃离暗涩的昏暗房间,逃离吵闹的房门背后,逃离空气中的陌生气息,逃离街上水泥渗出的寒气,逃离上海这城市,没理由的等等逃离。
买的是折扣的机票,早早的班机,一大早,天是亮了,空气属于还没睡醒的状态,我就在这未睡醒的晨雾里走在湖南路上了。虽然是旅行,但仍然穿了裙子,棉的那种,旧旧的本色,一件白色的中袖汗衫,手腕上罗里罗嗦地绕了一大堆据说本命年里可以辟邪的红绳子------之所以戴了很多,还不是因为每个送了我红绳子的人都说他那根是最最灵验的,最最消灾保命的,我就这么带着这些转眼也快一年了.光脚穿了双暇步士的凉鞋,露出了脚趾,这在我那曾经的在日本长大的男友眼里是最讨厌的事,连袜子都不穿,他骂起我这个来,就象是我在裸奔一样让他没法忍受和丢了脸,于是,我乖乖的撤退了.
在机场,买了一个硕大的苹果,刚啃了一口,就通知要登机了,于是啃着它上了飞机,以至后来落下了一个”啃啃”的绰号.早机,所以没什么人,除了一小队德国的老人旅行团,机上的中国人就三个半,一个妈妈抱着她一点点大的小娃娃,我走过的时候隐隐可以看到娃娃粉嘟嘟的小脸和听到妈妈在用上海话轻轻地哄她.
机舱很空,就挑了一个能很舒服地看到电视屏幕的位置做下来了。果真,起飞后,它放起了搞笑电影《大话西游》,没看多久,当看到朱茵单纯、兴奋地表白:”我们是上天安排的一对”时,混球儿透顶的周星驰竟推了她一把,恶狠狠啐了句”我靠!”,----我的眼眶一下子盈满了泪水。
二
哇哇地哭了多久,忘了,反正借着电影的聒噪,我坐在四下无人的中间位子,狠狠的哭了一场,又呼呼的撮了撮鼻涕,把纸巾胡乱的塞在座位前面,就象是丢掉那个负心薄悻的家伙。起身,打算去后面的洗手间再收拾收拾,希望自己下飞机的时候可以灿烂的象个美女,便于迎接灿烂的西北艳阳!然而就在这个转身的瞬间,遇到了一双眼睛,深的象神话里的碧潭,掩在浓密的眉下,透着平和温暖和关切,让我心中一紧,一下子连步都不会迈了。匆匆走过他身边。直到回来坐下,仍感觉有一泓碧潭在身后清冽地溅起层层的水雾。
三
没想到,西安在下雨,冷的很。说是西安机场,具体来说机场离咸阳更近点,叫咸阳机场,依稀记得古人云:“秦地最胜,无如咸阳。披山带河,金城千里,可定王业。”,心想这么近,不如这次去咸阳转转。于是满世界的找TAXI,经过讨价还价,一辆破破的奥拓答应40块送我到咸阳博物馆。
咸阳博物馆馆址是明洪武四年所建的文庙。驰名中外、引的游人络绎不绝的展品是西汉彩绘兵马俑。自然是见过被炒的火热的秦俑,相比与秦俑,汉俑显得质朴可爱,浑然天成,恢弘但不跋扈。表情也是平和安静的居多,少有怒目圆睁的,时不时能看到一个笑咪咪的小战士乖乖的立在自己的队伍里。密密麻麻的陶俑排了整整两大间展厅。有骑兵、步兵、还有指挥车。骑兵还分为甲骑和轻骑两类,甲骑多数身穿铠甲手执戟,轻骑不披铠甲,手执弓弩背负箭囊。步兵有队率、队史、千卒、乐卒蹶张士、戟矛手等不同职能的将士。在他们入土的时候,穿着颜色鲜艳的袍子,上着红润的油彩,现在只留下陶土的胚胎了,有些人的手臂是用木头穿在肩部的,所以出土以后因为木质的腐烂他们就变成了没有胳膊的战士,但这些仍然没有减灭这对人马的威风,战旗飘飘,鼓声阵阵,细致的发线,丰富的表情,健硕的身材,让后世惊叹。美总在褪尽铅华之后,而又有谁是心甘情愿放弃那些锦衣华服的呢?
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吧,整个博物馆里就我一个游客。没看到讲解的小姐。我正伸头张望,边上抹着展览柜玻璃的一位看着有五十岁上下的老太太笑盈盈的应了上来,指着这些器皿、兵器、天文仪器信手拈来,洋洋洒洒地帮我介绍起来,普通话珠圆玉润,徐徐道来,上天入地,神话出典,没有一处是博物馆文字介绍的照本宣科。末了,还补了一句“讲解的姑娘在休息,自己只是在这帮忙擦擦灰的”。天那,我惊得龀目结舌,咸阳的老太太真是足够去开一堂文物鉴赏选修课了。
依老人的建议,出了博物馆,去了号称是“西兰路上一枝花”的秦风楼吃清真牛羊肉泡馍。知道陕西的碗大,特意叫了小碗,而小碗端上来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足足比我的脸大还大,真是怕喝汤的时候把自己栽进去。肉很烂也没有疆腥、而最美味的当然是汤,那才是“鲜得眉毛掉下来”。我自然是吃的唏哩哗啦,脑满肠肥,出店时脚步也重了许多。去了家旅社,八快钱一晚。睡的很熟。梦里可能又吃了2碗羊肉泡馍。
四
清晨,树梢上的鸟叫吵醒了我,还早,六点而已,穿了衣服背了包出了旅店,发现街上已经是熙熙攘攘了,不论是在上海还是在其他城市,总是宿醉,从没有这么早起过,原来勤劳的中国人民都是这么早就起床了。穿行在人群里,听着嗓音嘹亮的北方口音此起彼伏,小饭店里的刷锅刷碗的声音,小孩边走边对作业的声音,大人自行车的铃声,在这个湿漉漉的早上,充盈在我的耳鼓四周。踏着不规则的青砖路,一会儿就走到在了江边,干涸的河床让人无法想象,是什么使充盈变成贫瘠,使无尽暂停在瞬间?只有一层薄薄的黄色江水在呜呜的流淌,江边大道上满是急行的人们,没有人停下来听它的呜咽。在这个浓雾的早上,四周都是水气,而我的面前却是一条几近干涸的渭水!这时,停止了闲散的无目的的游荡,我知道自己下一站该去那了,我想我需要去壶口,一百年后,它又是否安在呢?我要去壶口看看,虽然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它,虽然我还知道我有一分稳定的大公司的工作在等我星期一去上班。管它呢?我要去壶口啦!
五
西安的官方网站做的非常好,有一个搜索引擎可以一下子查到从你出发到你要到达的地方所有的火车时刻表。有一班傍晚的火车从西安可以到延安。再从延安就可以去壶口了。花三块钱搭了两个小时的BUS,我先到了西安。已经是正午,离开车还有半天的余暇,因为不是第一次来了,便径直扑到鼓楼边上的一条小路,大吃特吃去了!
这条小路,连着鼓楼和大清真寺,很长很蜿蜒,一路都是卖各色古董和所谓古董的小铺子,还有户县农民画,陕北布老虎,五毒坎肩等等,——这些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自然脚步没有停留。走到后半段,美景惊现,香味夹着山歌似的吆喝扑面而来!不说硕大的乌梅啊杏子啊葡萄啊这些蜜饯了-----得天独厚的比邻新疆,水果个个都是饱满充盈的象西北人民的性格,厚实而甘淳。就说各种奇怪的我根本永远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吧,柿子饼-----柿子打碎了和糯米做的,样子红彤彤的仍捏成个柿子样子,咬下去,也是甜甜的,糯糯的,滑滑的,和江南的糯米团子又不同,味道非常厚重。还有蓼花糖,外层是甜甜脆脆的,内层不知道怎么做的,起了酥,又不是南方常见的那种,格外格外的松。我吃的象生了白胡子,随手把白的糖粉全抹在了jeans上。还有一种麻麻辣辣的皮子,透明的,有点象我们见过的宽粉,但要细滑的多,汤才是它的美味,越是麻辣越是想喝,我喝了个精光,这么一大盆,才一块八毛钱,实在是真真真价廉物美了,心想不如在衡山路上开个皮子摊子,每天醉酒肚饿的酒客实在是需要这么碗鲜美热辣的好东东。还有玫瑰糕,蚁食,各色的大包子-----皮薄实在,满满的馅,不小心汤汁就流了一手,面条、皮子、泡馍……哎,你不在我边上,怎么能感受到这真正的人间美景啊!
大吃,毕,抹嘴擦手正冠起身。还有好几个钟头的时间,就去了碑林。它坐落于西安三学街,始建于北宋哲宗年间,碑林收藏了从汉代到清代的碑石共二千三百多方,在这里,篆、隶、草、行等各种书体汇粹一堂,烁烁生辉。欧阳洵、颜真卿、柳公权、王羲之、苏轼隐匿在这一片碑林里。往往走着走着一抬头,你曾经临摹了几百遍的一贴颜体就活生生的立在你面前了,又或是一贴完全不知出处的妙贴就让你瞅着了,整个下午各种乍现的惊喜无数次的跳跃出来。想想当初这些后世顶礼膜拜的大师们曾经也只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位,栖身在众人才华的深出,经后世的琢磨让他们更加耀目——似乎名利的来去总是不能遂人的心愿。每一块知名的不知名的刻石都让人留恋往返,如痴如醉,在上海看再精美的拓片又怎么及得上穿梭几千块刻石间美妙?。
临离开前,在碑林旁的商店买了两份拓片,计划送给爸爸,想象了一下他眉开眼笑的样子,突然自己也笑了起来。哈哈,爸爸现在在忙什么呢?
六
傍晚,搭上去延安的火车,天还没亮,就到了延安。街上已经有卖陕北大枣的老乡了,因为不知道还能买到什么吃的东西,我买了2斤准备用来充饥。很幸运,在延安宾馆搭到了一辆到壶口的车子,一辆坐得满满的金杯,一路颠簸弯绕着北去了。
中午时分,到了宜川小城,最有趣的是饭店的老板在店堂里挂了许多的谜语,不是现在城市里时髦的那种什么脑筋急转弯——若是这个我是最不拿手的了,尽是一些谜底是图格涅夫、《日出》、春分、诗经里的句子等算的上老旧的东西,竟胡乱猜出来十几个,生生得了十几个钥匙扣啊小地址薄啊什么的,让我们车上大人小孩人手一个,这估计是自从上大学以来最风光的一个得奖了,共有四个妈妈以我为榜样教育了小孩要好好读书考大学,也是第一次因为自己读了大学而不知所措了。
七
黄土地显示了它顽强的生命力,车子一路盘旋,路边的百姓响应朱总理的号召退耕还林种了满山遍野的果树,这个季节已是郁郁葱葱,结了一枝桠的果实。一路都能看到在路边摆了苹果、橘子摊子的当地人,司机说都是很好吃的品种,价钱也是出奇的便宜,因为没有发达的运输网络,还是有太多的果子在季节结束的时候不能卖到外面去,而这里的果农仍年年灌溉着他的果树。弯腰拣一粒延安的枣子吃了,皮薄肉厚满口的甘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窗外一片昏黄。隐隐听见轰轰的巨响在迅速的扑过来,司机说,壶口马上要到了。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这句诗中所描绘的就是黄河壶口瀑布的壮观景象。拐一个弯,上一个坡,下一个坡,一下车,凉凉的水雾阵阵的飘了一头一脸,而黄河在那里?踏过厚厚的一片黄土地,壶口瀑布全貌突现了。壶口瀑布是黄河中气势最宏大的瀑布,也是我国仅次于贵州黄果树瀑布的第二大瀑布。壶口两岸高山耸峙,黄河从上游流经这里时,河床由原先的二、三百米宽骤然缩减到几十米左右的宽度,最后再坠入落差50多米的壶口狭谷。第一次,看到母亲河咆哮了,似急走的精灵,重重的把无数团巨浪摔到四面的岩石上,又狠狠的把四溅开的浪头团拢,再吆喝着踢到远处,然后扯天扯地地大施拳脚,摔打,拍击,怒吼、翻腾所有可以翻腾的空气、水、泥沙甚至声音和光线。岸边的人不多,人群疏疏拉拉的各自都站的很远,没有人敢再走近些,因为畏惧这个浑浊的黄色巨人。但我知道,我是属于她的,和她血脉相连,我能了解她浑浊中的力量,而她也正大声的在我耳际呵斥,象儿时母亲的教训。此时此刻我如同赤裸在严厉的母亲面前,请她直击我的懦弱。逃离到哪去呢?哪里是我的归处呢?
四面黄土飞扬,满地都是干涩与苍凉,严重的干涸使河床裸露了太多,层层的沟壑象是老人脸上的褶皱与伤疤,叠的密密麻麻。我正站在这老人的伤疤中央。
八
我留了下来,在黄昏的时候住进了瀑布边上的一家旅店。天很快暗了下来,随即转入黑色的迷障。没有了游客的喧嚣,世界静的让人以为是错入了天边的某个小镇。没什么灯火,只有星星是格外的亮,就踏着一地的星光,穿着旅店的塑料拖鞋,我往远处轰隆隆的瀑布走去。
没有任何的照明,这片滩涂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无尽的黑色。一脚踏出去,一步步走进这无尽去了。地上是细软的黄土,踩下去没有任何声响,四面也没有人声狗吠,所知的只有白天见到过的壶口瀑布应该就在前面,是远是近也很难分辨,因为这水流的巨响让我完全丧失了分辨力。但,就在这冥冥中,清楚得感觉到力量在召唤我的血液和灵魂,膨胀的热情让我一步步的想走的近些再近些。——渐渐的,离来处远了,甚至连归路也觉得模糊了,干脆不回头或者说不敢去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许是有云来了,星光悄悄隐去。热情也稍稍有所淡去,突然问自己,下一步会是什么?是不是下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热情驱赶身体去行动,从不看后果。把手中的可乐瓶子狠命的甩了出去,听不到一点回声,大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气里四散,很快被黄河的吼叫打碎了。
我真的怕了,真的怕了。顾不得什么风姿仪态,转身往回跑。一路磕磕绊绊,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趔趄,都没敢停下来,似乎是一个打败仗的逃兵。我想,是被生命的渺小击败了。
九
一路跑到路边,连拖鞋也跑掉了一只。正是喘息未定,居然看到一个人懒洋洋的站在路口,嘴角挂着一点戏谑,他有一双世上唯一的深潭般的黑眼睛,这深潭轻轻地溅起水雾,湿润了我的眼睛。我老老实实的走过去,把光着的一只脚插在他脱给我的拖鞋里。很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呵呵呵呵 ”,我发出了我惯有的傻笑,这是每次用来赖皮的杀手锏。但我知道,这个骄傲的不善言辞的被日本教育熏陶的一贯认为男尊女卑的三十岁的大男孩子,居然寻着我一路信手发的EMAIL来找我了!“我直接从西安坐车来的,下午就在瀑布这了。看着你下的车,又在那边岸上晃来晃去,给驴——拍照。”“怎么会和我搭一样的班机?”“是你爸爸告诉我你的航班号,让我在西安照顾你。”哦,爸爸啊爸爸,你从14岁就放我一个人旅行,怎么这次会突然不放心起来了?哼,还不是自己看上了这么一个女婿,——回去找你算帐。
十
星星又调皮的从云朵里跑了出来。我把手蜷在他的掌心里,有一点风掠过,带过来他身上温暖的味道。
结束
三天后,我回到了上海。在他经营的日语学校里帮他打字、翻译、和干很多别的员工不愿干的粗活。我知道,哪里有爱哪里就是归处。
PS:3个月后,我的本命年就要结束了,我想把那些无比灵验的红绳子送给同样需要归处的女孩子,EMAIL我,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