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第2台阶
快到中午12点的时候,我们到了第2台阶的下面。往上一看,这段峭壁有二、三十米高,坡度大概是80多度,我们发现峭壁上有一条很深的裂缝,裂缝里有很多碎石。看到裂缝后,心里就充满了希望,因为通过这条裂缝,就容易登上去了。如果说没有这条裂缝,我们是不可能爬上去的。
在裂缝最顶上有一块大石头,我们纷纷从石头上边翻过去。这块石头是活动的,越过它的时候晃晃悠悠的,1975年,那批队员登到这里的时候,干脆把这块石头给撬了下去。
上去以后,又发现一段几乎垂直的峭壁,大概6米多高。这段峭壁非常难爬,几乎没有可以攀爬的缝隙。刘连满从左边往上爬,刚爬几步就掉了下来,他站起来又继续上,没多久又掉了下来。我和他说,要不然试试从右边上,他没同意,继续从这边上,爬到了两米多,还是掉了下来,摔得自己都站不起来了。每个人都试着爬了几次,可没有一个不掉下来的。
英国人说,这里是飞鸟也无法越过的地方。
我在大裂缝旁边垫了两个包,踩在包上爬。可是光秃秃的岩壁,我的手根本就没有抓的地方,而且穿着高山鞋,哪儿都踩不住。手一滑,我掉了下来,摔得浑身都疼。曾当过消防队员的刘连满和我说:“我看,还是我托你上去吧!”他蹲在下边,让我踩他的肩膀上去。
我们都很清楚,这是最后的尝试,每个人的体力都接近了极限,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好办法。我穿着厚厚的高山鞋,也无法踩在光秃秃的岩石上。
我很清楚自己脱掉鞋之后会是什么后果,天气很冷,气温在零下三十度到四十度之间。第2台阶就是那么陡,穿毛袜子都踩不住。不过我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把高山靴和毛袜子脱下来以后,一股冷气从脚底通过神经冲击身体的每个部位。
我穿线袜子站在刘连满的肩膀上,花了很长时间,打进去第一个冰锥,贡布和王富洲在另一边将冰镐砸在岩石里,用手托着,我就一只脚踩在冰锥上,另一只脚迈过去站在冰镐上。又在岩石上打进了两个冰锥,这时已经爬到了3米多。风吹过来,仿佛自己被封闭在冰里,我真的很想睡一会儿,可是不行——把绳子穿在快挂上做好保护后,我小心翼翼地爬上了第2台阶,共用了一个多小时。
上去以后,眼前是一个平台,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在了地上,可算有一段好走的路了。王富洲在下边喊:“老屈,上边怎么样?”我喊道:“上边很好。”接着,我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就把绳子挂在了那里。然后先把鞋拽上来,接着是队友。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王富洲,他已经精疲力尽了,努力了好几次也没上来。我想激一下他,就喊道:“王富洲,你再不上来,我们可就走了。”我看他果然用尽力气往上爬,结果一个不小心,又滑了下去。经过好几次努力,最后他终于爬了上来。
当我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问题又出现了,刘连满体力不支,走路都走不动了。他还要求继续走,可是看他那状态,根本就不走不了了,再硬撑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就地开了个会,决定把他留在这儿,余下的人继续冲顶。晚上7点多继续行军,一直到凌晨4点多才登顶。我和王富洲的表没有对准,他的表走到4点25分,我的表是4点20分。
登山五英雄(王富洲、贡布、屈银华、潘多、桂桑)
下撤途中的惊险时刻
从顶峰上下撤,我走在最前面,这时候脑子已经迷迷糊糊了,整个身体仿佛是在做机械运动。
我们拍了几张照片,效果不好。相机的发条上不动,脑子也稀里糊涂,没有留下来值得珍藏的镜头。
天还没亮,看不清前面的路。我们在下撤途中发生了分歧,我坚持要往右边走,他们俩不同意。我脑子里已经糊涂了,也没管那么多,就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他们两个看我这么固执,干脆把绳子拴在了石头上,我还在前面使劲儿走呢,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原地踏步。
他俩是正确的,我们按照正确的方向下撤。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冲我们招手,是刘连满。一股劲儿上来,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我们终于团聚在一起。若是没有他,我们三人也不可能下去,走的时间太长了,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刘连满栓背包的绳子扔在了上面,后来听潘多说,1975年他们登到这里的时候,还看到了这条绳子。连满把我们一个个放下去的。下来后没多久,王富洲就冲我喊:“屈银华,你懂不懂民族政策?”我一愣,他又继续喊道:“你干嘛要把庙里的东西打碎。”这我才明白过来,他出现幻觉了。
我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回的8500米营地,我的脚早已经不听使唤了。有一段时间,脚腕往下的部位都变成黑色了,我使劲儿地搓脚,颜色才慢慢地褪去。身体也极度疲劳,恨不得倒下去美美地睡上一觉。
王富洲决定让贡布和刘连满先下去,我们两个后下,绳子被分成了两段。等他俩走了以后,我们俩也慢慢地下撤,当时,真可谓是“饥寒交迫”。
我们两个下到8300米的时候,天气很坏,能见度极低。他要从左面下,我要从右面下。争执半天,干脆都不走了,等吧!等了半个多小时,雾散了,章子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我说:“怎么样?”他说:“嗯!你说的对,咱们下去吧!”
下到7900米的时候,我脚下一滑,整个身体飞一样地往下滚,把后面的王富洲也拉倒了,怎么也停不住。他比我滑得还快,他往左滑,我往右滑,前面是一个悬崖……
就在生死的一刹那,悬崖上有一块大石头,绳子中间正好挂在上面,我们俩一人一边掉了下去。我的情况还好一些,我大声问王富洲:“你怎么样了?”半天,才听到他的声音:“我的脑袋摔破了,鞋也丢了。”我们歇了一会儿,才爬到上边来。
由于在山上吃了太多的雪,我的嗓子坏了。但是快到7600米营地的时候,我还是竭力地喊,希望有人来接应我们。渐渐地没有了力气,声音越来越弱——突然,从下边传来了两名队友的喊声,他们来接我们了。
他们俩烧了罐头水,我记得是27号晚上。我们四人下撤,两名新队员在中间,我和王富洲就一前一后。走到一个悬崖的地方,我们看到了北坳那里打许多信号弹,黑夜里划亮天空,照射出下撤的路线。
就在这段距离里,我的脚已经疼得不行了,感觉上再踩下去,就会碎了似的。到7007米营地的时候,他们给我俩喝了一些粥,过一会儿喝一点,不能一下子吃饱,怕身体受不了。
等到6400米营地的时候,我的脚再也走不动了。从那儿开始,好几名队员轮流把我给背下去了。我算了一下,从23号到27号,5天的时间没有吃东西。下到大本营的时候,已经是5月30号了。
尾声
屈老的冻伤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但切除一部分后对他的影响还是相当大的。比如说,原单位的领导和同事都希望他回去上班,如果干不了活儿,也可以给大家讲一讲自己神奇的经历。但是屈老没有回去,他说:我回去干什么呢?我都已经不能干活了。走出西藏,他休息了近5年的时间。
采访结束后,我邀请他到杂志社做客,他也欣然答应。在他和蔼的语气中,也透露出坚毅的个性。
屈银华小资料:
出生日期:1935年3月3日
出生地:重庆市云阳县陈乡
曾攀登主要山峰:
1958年9月苏联列宁峰登顶
1959年2月念青唐古拉东北峰登顶
1959年7月慕士塔格峰登顶
1960年5月珠穆朗玛峰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