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就是个匆忙。因为是在周五下午出发,大家都一早就开始忙,为的是把手里的工作处理好,安心的去玩。然后是陌生人见面,各自拿着手机在大街上到处张望,看清楚对方不是青蛙恐龙之后,来不及多打听几句就开始向码头赶。接着是摆渡、碰头、换车、颠簸,终于到了位于上海最南面的芦潮湾码头。
到达嵊泗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半 ,岛上连绵的小丘披着月光色的纱衣,像酣睡的羊。涛声有些倦怠了,软绵绵的,远不及天上的繁星喧嚣。一开始,我们还能凭着一点点天文知识,辨认出哪个是大熊座、小熊座和牛郎织女星。可当各种不知名的星宿陆续显现,密密的布了个满眼,人就只能怔怔的看那斗转星移了。记得大概在七年前的五台山,也见过这样的苍穹,拥挤的星空之下,人和人倒像隔了几亿光年,漠然对望。如今一低头,已是遍地觅不得那七年时光。换来相伴的七个陌生人,除了对方的名字一无所知,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站在缓缓流动的银河边,和早上的匆忙相比,那夜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在那坦然放下、万事皆休的一刻。友善的房东陪着我们迟迟的不睡,闲聊着家常。不时传来细碎的花草香,和细碎的声响,心思也变得细密,开始揣测每个人背后的故事——是一章新成的书页?是一段斑驳的枯木?是一身绫罗华衣?是一偈悠然长歌?是一片蔚然深海?是深海中的水母?想着想着已是半夜,突然发现眼前纷繁的星群,就象是破衣上的小孔,竭力透着金光。 而擎举这有漏的荒天的,想必是那大悲山吧。第二天还要游大悲山,今夜再如何的无心睡眠也该睡去了。
大悲山由大悲寺得名。大悲寺曾是鉴真和尚东渡日本的暂留地,依山而建,临高地鸟瞰全岛。寺内是大同小异的宝殿、回廊,钟鼓、经幡,乘愿而来的凡人、无愿无怨的仙佛。倒是寺里的一副对联让我记住了: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住中流,问君何处安身;无过去心无现在心无未来心,还汝本来面目。大概我们这一行人能够通过网络相识,然后一拍即合奔赴到这个小岛,也就是为了找一处安身之地,还原自己的本来面目吧。
离开大悲寺,下一个景点是一个被废置的导弹基地。基地里面潮湿阴暗,各种秘道错综复杂,是讲鬼故事吓人的好地方。于是一帮人打打闹闹,女孩们战战兢兢,男孩们笑破肚皮。走到基地的出口,炙白的阳光很是刺眼。等眼睛适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大悲山的山顶。海风卷着一股腥涩,贪婪的舔着每寸肌肤,让人不由得不开放自己,心甘情愿的被太阳的目光穿透。我是谁已经没关系了吧,连被我凝视的海都不在意,连被我呼吸的风都不在意,连在我身边的你都不在意。这一次衣袂和我都要飞扬!起身极目,眼前是姊妹沙滩,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座小丘。那是很安静的两湾碧蓝,我不禁联想有一年大悲观世音菩萨也像我现在这样站在这里,人间的悲苦被海浪一轮一轮的推到岸上,然后一层一层的铺陈开去,观音就是有再大的智慧,都看不得这苦,留下了两滴眼泪——化作了姊妹沙滩。如今游人们在沙滩上玩得酣畅,谁知道这是观音祈请了多久的大愿,坚持了多久的守望?所以,我要很快乐,才不辜负观音的心意。
午后,是沙滩的幸福时光。穿着各色泳衣的人们,斜插在沙滩上的太阳伞,让整个海湾和我的心情都斑斓起来。打排球、堆沙雕、游泳、玩摩托艇,每个人都挥霍着快乐,是那种今生马上就要过完,来世是个未知未到的挥霍。在这快乐背后是有着一种很深的感恩的,感激这一场毫无预兆的相遇,哪怕可能从此分离,成为一个故事的断页,此时此刻的纵情和欢欣也定会是这平庸世界里的一点浮凸。
第二天,船已鸣笛,心像抛绳收缆一样,要被慢慢收回。忽然有种无法割舍的感觉,既然没带什么来,当然无法带走什么,其实忘不了的是那个曾经全然开放的自己吧,就这样自己和自己打了个照面,明天起,又从新开始匆忙。